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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 21, 2018

s078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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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扫描序列号:s0784
写信日期:1993
写信地址:北京市
受害日期:1944
受害地址:北京
写信人:李良杰
受害人:李良杰
类别:劳工(SL)
细节:1930年我出生在北京,14岁那年被突然闯进我家的日本兵抓起来仍在汽车上。同时抓来的还有几十人,我们被日本兵押送到了日本做劳工,吃的饭都是馊的但是确实很饿就狼吞虎咽的吃下去,结果不到3天大肠发炎,尿血,苦不堪言。在做劳工的日子里几次都差一点死亡。后来在菜地里挖野菜吃被日本兵发现,他们带着洋狗追赶我,前面是悬崖我无路可走,更是知道被抓回去的后果想到这里我纵身一跳跳进了大海,游了不知道多久精疲力尽昏了过去。当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一家日本母女原来是他们救了我,这和那些日本人形成了太大的鲜明对比。备注亲自到童增那里送的信,没有信封。

 

李良杰被抓当劳工

  我是李良杰,就是当年那个14岁被日本抓去当劳工的孩子。祖籍河南省内黄县大晁村,今年65岁。
  我的父亲李兰锁,走南闯北,是个很有能力,很有正义感的农民。十二岁就开始为家庭担当,他的一生也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,留下许多赞誉。1928年,父亲带着母亲,逃荒到河北新乐县北齐同村。他利用一位闯关东的朋友的关系,租了地主家的十亩荒地,又盖了几间土房子,后来还发展成了不错的菜园子。1930年,我就出生在这片父母苦心经营的土地上。这儿便是我童年的家,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童年回忆,也有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  14岁那年中秋节的前两天,我正在地里浇水,被闯进来的日本兵抓了起来。并且用绳子捆住扔上了汽车。被拉到了当时的东长寿火车站,正赶上一列石家庄驶来的火车,连夜就到了北京。车上的伪警察把我们几十个人赶下火车,重新捆绑。排着队到了东郊名巷。一天没有吃喝的我们被锁到了一间满是黑煤的屋子里,我们又冷又饿,害怕极了。
  第二天早晨,伪警察送来了馒头和水,我们吃喝之后又被捆绑到火车站,上了一辆闷罐车。车最终停在了天津塘沽。我们又被逼着走进了日本时代的冰冻仓库。其中有几栋木质的板房,有一些特殊的人物。他们身穿黑制服,戴着写有“警备”二字的红袖章。每人都拿着一根长90公分的木棒,手柄呈圆形,下半部四棱形。
  我们被列成双排队形走向木房,门口两边各站一个手拿木棒的伪警察。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要被打一两棒。屋子中间走廊两边是大木床,每张床大约能睡100人。警备领头的人让我们脱衣服上床,脱下的衣服全拿走了,只剩下鞋和腰带。他还一直喊话:“统统躺下,不准交头接耳,不准说话。想方便先报告,不经允许不准去。
  睡到半夜,我们躺的大木床被压塌了。我被压到了床下面,动也动不得,真是疼痛难忍。最后挣扎着才漏出上半身,还是没有把腿抽出来,有人帮忙才慢慢出了床。
  天亮时,我的腿疼的很厉害。这时伪警察送来几捆黑衣服,发给每个一套。腰带和鞋还是自己的。
  之后,就让我们到厨房,每人领一个碗,一个窝头。把碗伸过去分汤,不管多少,接完赶紧走人,否则就会挨打。说是窝头,其实就是发霉的玉米面做的。一口咽下去,又涩,又苦,又粘。但是我们又确实很饿,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,还是狼吞虎咽吃了下去。结果吃了不到三天,大肠便开始发炎,屙脓尿血。肠胃疼痛难忍,苦不堪言。因此当时都这样传说:塘沽劳工营,死亡之营,超过七天,就是命大。
  我第一次上厕所(苇席圈的),有两个人跌跌撞撞的爬到我面前,苦苦哀求我。一个叫小弟弟,一个喊小哥哥。同时说:“不要尿地上,尿到我们嘴巴里,我们快渴死了。”我惊讶,也震撼。真的没有想到难友们到了张嘴抢着喝尿的地步。这根本就是地狱般的生活。
  第四天,塘沽劳工营里又来了一批被俘的军人,其中有一个穿黄呢子军服的长官。他看到同胞们都奄奄一息,特别是看到年纪小小的我。于是对他的小兵说:“那个小孩也被抓来了!去,喂他点水喝。”
  小兵摇了摇水壶,说:“营长,水不多了,你还没有吃药呢。”
  营长命令到:“别管我,去喂。”
  小兵把我的脸扶正说:“小弟,喝水。”
  我闭着眼睛,张开嘴,一股清凉涌入口中,似琼浆,像玉液。甘甜、润口、爽心。
  我又一次复活了,睁开眼睛,弱弱地说了几声:“谢谢,谢谢。”
  小兵看到我活过来了,高兴的说:“他活了,他活了!”兴奋的同时,他没有忘记把剩余的水喂给其他生命垂危的人。小半壶水又救了七八个人的生命。
  随后,小兵又拿着水壶向伙房方向跑去。他看见毛驴拉着枓水车,向伙房走来。上面有个洞像小孩撒尿一样往外流。就一手扶车一手接壶。满了喝几口再接。接满了就跑着去四房间喂难友们喝水。此时他已是满头大汗。
  第二次,小兵去接水就再也没有回来。我们在水缸旁边找到了他的尸体。他为了救活更多的同胞被日本人打死了,脑浆流了一地,手里还拿着那个被砸扁的水壶。真的惨不忍睹。这是留在我内心深处一道永远的伤痕,刻骨铭心,让我终身难忘。
  第五天,我们上了一艘名叫“黑潮丸”的轮船。轮船载着难友们缓缓启动,冒着一股股黑色的浓烟,扩散到天空,到海面。吞噬了碧海蓝天,遮住了原本美丽的风景。站在甲板上,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,想想我们的遭遇,牵挂故乡的父母,担忧国家的命运。一股酸楚涌上心头,我禁不住流下了伤心的眼泪。不知道何时能回国,何时能回家,还能不能再见到亲人。
  三天以后,台风骤起。整个海面瞬间惊涛骇浪。黑潮丸摇曳于海浪之间,显得那么渺小,又那么的弱不禁风,不得不抛锚停下。本身就体质很弱的难友们,哪能经得起如此颠簸。刚刚吃下去的东西被全部倒出,有好多人晕了过去。我们面临着又一次的死亡。
  等到风平浪尽重新起航时,日本人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核桃粗细的木棍,命令我们出舱。500多人大部分出了舱,有七八十个人奄奄一息,被拖曳到甲板上。日本人挨个检查躺在地板上的难友,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联合语,用木棍敲打着躺在地板上的劳工。如果被敲打的劳工坐不起来就直接扔进大海。
  眼看着日本人靠近了我,我的老乡王国赞赶紧抱起我连声说:“小弟快醒,快醒!”
  日本人说:“死了死了的。”
  此时,人群大乱,大家齐声说:“没有,没有,还活着呢。”还有人喊:“草菅人命,和他们拼了。”日本人也已慌乱,怕惹众怒,不敢再扔。共扔进海里十七个人。
  人们开始互相照顾,喂水喝,喂饭吃。我们又死里逃生。
  经历七天七夜后,黑潮丸到达日本九州福冈县门司港。上岸后,我们被带到澡堂洗澡。脱下的衣服用腰带捆起,日本人用2米长铁钩挑到蒸笼里高温消毒。
  洗澡后,我们重新上了火车,大约一小时后到了福冈县田川市矿业所第三坑。这里是几排新建木房。我们共来了297人,住第三排房,分上下铺睡。伙食是早上一碗白菜汤或萝卜汤,一个馒头,中午两个馒头加水,指头大小两块咸菜。编号是按大、中、小队长。班长,依次排号。我是6号,日语称:老古邦。制服上面胸前有编号,背后有一条5公分宽的红布条。
  经过二十天学习培训,如何列队,如何使用工具,如何姿势操作。然后开始下井。上下井时用电梯,从井口到井底,再随行道到采煤点,大约需要1.5小时。韩国人打眼、放炮。中国人把煤打碎,用铁锹铲上输送带送到罐车里。
  三个月之后,人们又一次饿得动不了了,有很多就被关进了病号房,饭食减半,本来就饥饿难耐的难友们更是病情加重,以至于死亡率急剧增加。死后抬到山坡,树林火葬。骨灰盒存放在四牌房间。
  一天做工时,我不小心被大铁钉扎到脚心,也被扔到了病号房。
  病号房里躺着几十个人,听见我来了,伸伸手,使劲张张嘴,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饿,饿。”我难过极了,但却无能为力。
 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死,是否能活下去?于是,开始想家,想爹娘,想弟弟妹妹,想我的六六(童养媳)一直想一直流泪,整整想了一夜,哭了一夜。
  早晨,我硬撑着找到烧锅炉的韩国大叔,问道:“你来多长时间了?”他回答:“七年。”
  我说:“不是三年让回去吗?”他又说:“不可能,有的人都来八年了,也不让回去。你去四排房间看看吧。”
  于是我到了第四排房间,那里堆放着许多麻袋,有的麻袋天长日久都分化了。漏出来的竟然都是人的骨灰。我感到一阵阴冷,心想这大概都是韩国人的骨灰吧。也许这就是我们以后的结局。夜里,我又哭了整整一夜。
  第二天,我想去死,我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,也不想如此痛苦的活着。我来到一处悬崖边,看到10米多深的悬崖下面光秃秃的,跳下去也有可能摔不死,还得受罪。于是我又转了一圈,找了一个悬崖下面全是乱石堆的地方,觉得肯定能摔死,就准备从这儿跳下去。我一心想死,我一定要死。
  不曾想,此时,有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,说:“小老弟,一定要好好活着,必须的好好活着。你还年轻,我们还指望你以后帮我们带回骨灰呢。你爹娘也指望你回家养老呢。听了他们的话,我不再想死了,但是还是一样想家,一样整夜的哭。
  我又生了芥病,浑身烂疮,奇痒无比。这时,有个叫顾国梁的山东老人在山坡上找了一种草药,用手拍软帮我贴于患处。马上就有一种凉凉爽爽的感觉,舒服多了。
  几个月之后,在几个老人的悉心照料下,我康复的也差不多。
  为了多吃一口饭,我又回到了做工的地方。日本人把我调去看卷扬机,有信号灯,红的停,绿的开。工作稍轻松点才勉强干下来。
  这时候,原有的劳工又死了好几个。我看见有个赵光前的人逃跑被抓回来了,他说一直偷人家地里的菜吃,活下来的。
  我才知道逃出去也能活,就翻过渣山逃了出去。在山上一座寺庙旁边的垃圾堆里,找到几块橘子皮,放到嘴里嚼嚼,甜甜的,真好。
  后来又在菜地里挖菜吃,如此维持了四五天,还是让日本人发现了。
  日本人带着洋狗追赶我,前面是悬崖,而崖的下面是大海。我无路可走,插翅难逃。更是了解被抓回去的后果。想到这里,我一纵身跳进了茫茫大海,消失于海浪之间……
  水性颇好的我不知游了多久,筋疲力尽,晕了过去。
 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回到了家里,嘴里正喝着母亲做的葱花疙瘩汤。那滋味,香香的,真的好美,好温暖。
  睁开眼才知道,原来救我的是一家日本母女,女孩叫花子。她的舅舅在海滩发现了顺水漂流的我,把我救了回来。
  这善良的人家救了我,跟那些日本人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。善就是善,恶就是恶。善恶没有国界!
  半月之后,日本投降了。我又回到了难友们中间,共同庆祝祖国的胜利!等待着回归祖国的日子!
  1946年元旦,我们乘坐美国军舰,怀着无比激动、无比兴奋的心情漂洋过海。回到了塘沽,回到了祖国!

1993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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